我坐在地铁里,人很多。我从东单的杂志社回来,从干净奢靡的建国门内大街回来,走进地铁里。人很多,人和人之间有一股汗味。

一站又一站,“下一站到达东四十条……”路还长。

左边的女人穿粉绿色套装,对着手机屏幕玩游戏,滴嘀嗒地响着。手里夹着粉绿色的长方形盒子,扎着绸带。是给丈夫买的礼物?
右边是穿浅玫红外套的女人,染了棕黄的发,唇上还有些残留的色彩。她拿着《京华时报》的情感副刊,看着一个大概是女孩初恋的故事。她是一个鲜艳的女人,下巴很尖。

有个瘦高的女人站着,她穿棕色有小褶皱的上衣,米色长裤,恰到好处地显得腿长。有一块金色的很薄的手表,衬得手腕粉白。烫了的卷发,银色的耳钉。
她是个精致的女人。我在看了她三次之后这样想。看起来是很随意的打扮,但在色调和细节处一丝不苟。这是对自己要求苛刻的女人。

我呢?我是什么样?我坐在粉绿玫红之间,用观察女人打发时间。我望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脸。圆润的有些胖的脸庞,温和的黑色直发,有绣花的米白开衫。我看着自己,觉得很奇怪。我很憔悴的样子,像带了褶皱的棉布。丰满的女人憔悴了的样子,都像是鲜润的东西不经意起了褶皱。

而车厢里这么些女人,都带着疲倦。这样多的烫发、尖高跟鞋、手袋、种种带闪的浅色眼影、残留的或深或浅的唇红都像洪水一样一起涌过来。夹杂着被迫拥挤到一个空间里的无奈、带着褶子的疲惫。

城铁上一个女人给她的男人打电话:
“我快回来啦……都上城铁了,不是快回来了是啥?”
“今晚吃什么呀?”
“北航西门有没有一家什么店?我想吃羊肉串。”
“就是天太热才不想自己做饭阿。”

她烫成棕红的卷发有些乱,衬得脸色暗黄。说话的口气很不耐烦。旁边有人又向她站的地方挤了过来,她挪了挪,握紧了手提包。

这是一个众多女人回家的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