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车去北大,这是我每日必做的功课。从三角地后拐过去,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。杨树高大俊朗,叶片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,风过去,哗哗的声音。
最好的是树前是一片荒地,杂乱地长了很多植物,有的开花,有的不。上次小象嚷嚷着有一株小黄花很漂亮,我告诉他叫连翘,他不信,后来过去看,果然是的。
为什么是荒地反而好呢?我说不上来。也许荒芜让人感觉自由。路的尽头有一个小书报亭,我和小象经常在那儿看。有时那里卖10块钱三本的过期《书城》。
人间别久不成悲。我念着这句,再重念一遍。
距离水木死掉已经一个多月了。这一个多月来,我换了一种生活方式。用来读书和学习的时间更多了些。好在我毕竟还有自己的生活可过,和小象两个人的生活。
有时候我会忽然想起来,想起那些似熟非熟的,只和id嬉笑怒骂过的,与自己真实生活全无交集的……那些面孔。有些恍惚。仿佛太久之前的事情了。我们原来都无法想象水木的离去,然而真的去了,也就这样生活下去了。十天,一百天,十年,一百年,时光那样长。
“对于生命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,我希望记忆战胜死亡”。这是原来sweetii引的别嘉耶夫的话。我是到了现在,才明白这句话是多么艰难。
看第四期的《书城》。这一期有几篇很好的文章。一篇是纪念萨特百年。谈到萨特和加缪的争论和决裂。谈到知识分子在实现自身投入社会时,如何保持个人的道德和自由。面对暴力,到底“要不要保持干净的手”。或者,干净的手是可以保持的么?谈到萨特和法共忽近忽远的关系。政治和信仰其实不能兼容,政治和道德也不能兼容。但是,我还是向往一种道德的政治。
萨特反对的是一个搅肉机的政党,一个有不同意见即清理的政党。但是,在苏联大清洗令知识分子都厌恶的时候。萨特却和法共很近。因为,萨特有更大的反对目标,所以他暂时可以和法共保持同盟。“他者”的对象总是不断调整的。这样,是一种做事的态度。不是一种信仰的态度。真正保持信仰和道德的人,是不是最后会四面树敌,无可归依?
小象说,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不会有这样的困扰。因为出仕是行天道,种种权谋都是必需的。
还有一篇好文章,谈姜夔的五首《鹧鸪天》,说写的是姜夔少年一段未能善终的情事。至老仍然刻骨铭心。我读来读去,最喜欢那几句平淡的叹息:“花满市,月侵衣,少年情事老来悲。沙河塘上春寒浅,看了游人缓缓归。”
看了游人缓缓归,归来,添灯,喝茶。掩门闭户,哄小女睡觉,生活不过是这样,诗意的悲痛在生活的常态里是落不下脚的。诗人知道,所以写得很淡。
正如那句人间别久不成悲。“两处沉吟各自知”是虚的安慰。还是不要勉强了,叹口气,沉默,睡去罢。
鹧鸪天
丁巳元日。
柏绿椒红事事新,隔篱灯影贺年人。三茅钟动西窗晓,诗鬓无端又一春。 慵对客,缓开门,梅花闲伴老来身。娇儿学作人间字,郁垒神荼写未真。
鹧鸪天
正月十一日观灯。
巷陌风光纵赏时,笼纱未出马先嘶。白头居士无呵殿,只有乘肩小女随。 花满市,月侵衣,少年情事老来悲。沙河塘上春寒浅,看了游人缓缓归。
鹧鸪天
元夕不出。
忆昨天街预赏时,柳悭梅小未教知。而今正是欢游夕,却怕春寒自掩扉。 帘寂寂,月低低,旧情惟有绛都词。芙蓉影暗三更后,卧听邻娃笑语归。
鹧鸪天
元夕有所梦。
肥水东流无尽期,当初不合种相思。梦中未比丹青见,暗里忽惊山鸟啼。 春未绿,鬓先丝,人间别久不成悲。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。
【注释】
肥水:东肥河,出合肥西北将军岭,宋时流入巢湖。
红莲:指灯笼。欧阳修元夕词有「纤手染香罗,剪红莲满城开遍」之句。
鹧鸪天
十六夜出。
辇路珠帘两行垂,千枝银烛舞凄凄。东风历历红楼下,谁识三生杜牧之。 欢正好,夜何其。明朝春过小桃枝。鼓声渐远游人散,惆怅归来有月知。